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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月05日

李主任

作者 : admin | 分类 : 无锡市焦点新闻 | 超过 11 人围观 | 已有 0 人发表了看法
原标题:李主任

李晓

李主任好,李主任早,李主任去哪儿啊?每天上下班经过小区大门,守门的保安差不多都要跟我亲热地打上一声招呼。这是晨曦开启晚霞燃尽的一天中,他们给我喂的一勺心灵鸡汤,让我每当去了外地,对城市的这栋大楼有了乡愁。

去年疫情汹涌时,每逢我上下班,这些小区巡逻守楼的保安们戴着口罩,同我挥动手势打着招呼,或嘱托一声彼此保重。在时间仿佛被冷冻的日子里,这些守楼护楼人的身影,是漫过我心中那个艰难春天里的暖流。当烟火重燃、马达轰鸣的城市开启了生活的正常秩序,我在外面馆子里请人吃饭,小区里的这几个保安,是我首先要通知的客人。在餐桌上,他们不停地向我这个“李主任”表达感谢,问候我工作辛苦了。

每当这些保安叫我“李主任”时,我也有些心虚,因为我在一个单位里,并没有主任的职务。我也糊涂,我这个“李主任”的称呼,源头出处到底在哪儿,他们只知道我在一家机关单位工作,也从来没有人跟他们介绍我是“李主任”。是不是我平常表情凝重深沉,长得如兵马俑一般,充满了历史的沧桑感。

有次我同妻子在小区散步,守楼的保安老刘跟我打招呼:“李主任,散步啊?”我点头致意。妻子惊讶地问,你啥时候当主任了,我咋不晓得。我恼火地回答道,他们是客气地打个招呼,不必介意。妻子是个认真的人,她迅速纠错:“那不行,你不是主任就不是,不要为了这虚荣心欺骗他们。”我突然发火,对妻子叫道:“我欺骗谁了啊!”一次本来愉快的散步,闹得不欢而散了。

我在一个单位工作这么多年,一直在自己构筑的内心隧道里生活着,单位人事往来,大多波澜不惊。只有一年,单位一个领导升迁调动,我趴在大门前的小叶榕树上,落泪了。小叶榕树都长胡子了,掉下来长长地披挂在我肩头。那个领导慈悲心肠,业余时间也是一个爱好舞文弄墨的人,他常在我起草的公文上反反复复改了又改,有时从他办公室出来,他要亲近地拍着我的肩说,你啊,公文里尽量不要出现感性的文学词语,行文要有逻辑,语言要锤炼。在这个领导的启发推动下,我公文写作的水平精进。这个领导还明确地告诉过我,不是我不重用你、提拔你,是你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做领导。这样的定位明确后,心理上放松了,我同他的关系,处理得云淡风轻。

想起我当初从村子里进城,到一个小乡工作。堂伯订下对我的短中长期规划,第一个五年规划,做到单位中层职务,比如科长、主任啥的,第二个五年规划,做到副乡长职务,尔后十年之内,做到乡长镇长,然后雄赳赳地挺进城市,担当局长、部长啥的更高职务。面对堂伯的殷殷期待,我无限压力,愧疚缠心,因为到我跪在堂伯山包上瘦小的土坟前,我连科长也不是。想起堂伯一次一次进城,把乡里土特产送到我家,他佝偻的身影远去,一声声叹息也落在了村子里的云烟深处。

这些年,我在一些应酬场合,在酒后微醺的搂搂抱抱中,在一声声“王总”“张董”“程局”的敬酒词中,我也偶被他们称为“李主任”。在一次酒后激情添加的微信中,我还被一个从事建材生意的胖子在微信中实名备注为“李局”,要是我堂伯还在世看见了多好啊。不久,他跟我打来热情洋溢的电话:“李局啊,是李局么,听说贵单位办公室要装修,能否帮忙到我店里看看材料,要不我亲自给你送来审定。”我明确告诉他,我不是“李局”,他在那边怔了怔又说:“李局,你客气啥啊,都是一家人嘛。”他把电话挂了。那天,我的情绪很是糟糕,陷入莫名的失落中,一团乱麻。后来,他又找我朋友核实了,我果真不是“李局”,可能我的微信也被他删除了吧。不久后的一次宴会中,我又碰见他了,彼此都有点尴尬,我主动伸出手跟他相握,匆忙而慌张地握了一下后就松开了手。

诚实做人,这是父亲传给我们后代的家风。我父亲78岁那年,患了一场大病,以为他都挺不过去了,连墓地也给他买好了。不过那次我没对他诚实。父亲也认为自己在人世的日子要结束了,我就拿了一张声称是外国的报纸给他念出声,地球可能还有10年就要毁灭了,意思是让他安心地去,地球反正要完了,你不过是提前而去了罢。父亲迷迷糊糊中果真信了,还果断地把银行密码作了交代,一声声嘱咐我们赶快把钱取出来享受。但父亲挺过了生命的难关,他出院后又慢吞吞到银行把存折密码都做了修改,他还是不相信我们。不过我也告诉他,我说的是谎言,45亿年的地球,连它的童年期也还没来。父亲大怒,你为什么欺骗我!

我把自己在小区遇到的情况告诉父亲,父亲再次大怒,你要诚实!

去年岁末,我把小区的保安老周招呼过来说,周哥,我不是李主任,我在单位只是普通工作人员,今后,让他们不要喊我“李主任”了,这样影响不好。

周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声说:“这多大个事儿啊,其实我们都知道你不是主任,大家喊成习惯了,成口头禅了,你人好,我们都认你。”

一股热流,漫过我全身。

(作者单位:万州区五桥街道办事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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